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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小說:我是一只冷暖自知的貓

發布時間:2018-09-29 17:19:00 瀏覽次數:375



 

有時候,突然地,我就想,我這樣的人活著可能是多余的。這樣想的時候,我剛剛從夢里醒過來,不是我要醒,而是陽光實在太刺眼,而我睡覺是不能有一點光亮和響動的。最愛的就是兩件事,睡覺和洗澡。最愛的也只有這兩件事了。所以我起床去洗澡。

 

大院里的浴室全天二十四小時開放,任何時候去都很少人,而我就挑沒人的時候,如果有人哪怕只有一個人我也掉頭就走。我以為住在警察大院就這點好處。這是沒有浴缸之后才有的想法。我不是抱怨,浴缸被打掉前征求過我的意見,我說,行。所以我不能抱怨。只是那種泡在一大堆白色香泡泡里的日子從此不再。

 

現在是九點一刻,所有人都疾行在上班的路上,就算溜號也要在九點半打完卡鐘后再裝腔作勢個把小時,所以我可以安心地盡情地利用大把時間。我熟練地踮起腳把龍頭上的蓮篷頭擰掉,把水開到最大,包裹在溫暖湍急的水里我幾乎透不過氣,很快浴室就騰起一片蒸氣。我開始唱歌,水氣吸走了聲音里所有雜質,而空曠又讓聲音有了混響般的回聲,聽上去很美。邊洗澡邊唱歌就象邊敲鍵盤邊聽MP3一樣,在我眼里不可分割。我不停地唱把所有會唱不會唱的歌一路唱下來,幾乎就要把自己感動。我看著身體在那塊薄薄的擦澡巾下一點一點變成粉紅。我從來不用那種厚厚的擦澡巾,我覺得那象一種很遲鈍的動物,不象這手中這塊,隔著它我的手也能感觸到自己的所有。我象所有自戀的人一樣,現在只喜歡自己了。這也是好的,曾經一度我連自己也是不喜歡的。

 

我散著濕漉漉的頭發穿過操場。除了幾塊綠地,這個操場就是大院的唯一內容,最主要的內容。操場上特警隊的年輕警員們在訓練,剛從警校畢業還有體委特招來的,臉上還透著稚氣,女孩子頭發剪得很短,和男生一樣穿著迷彩,沒有一點女性特征,遠遠看去我幾乎以為是一幫矮個男生呢。我旁若無人地從他們面前走過去。帶隊的人一定知道我是誰,他停止了號令,于是一排正步抬腿的人就保持著那樣的姿勢不動了,再前進一步那些腳可能會踢到我。

 

我正拿鑰匙開門,靜從樓上下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來找我,反正她跟在我身后進了門,自從那個冬日我讓沒帶鑰匙的她進了門,她就成了我家的常客,成了我這段時間里唯一的,朋友。她摸摸我的臉,小曼,我真想擰一下。我不理她。洗澡能讓我容光煥發,睡覺能讓我精神抖擻,可有時候我也想狠狠擰自己一下,把自己從一種近似麻木的安靜中喚醒來。

 

她湊近過來,很關心地問,這幾天沒寫小說?我看看她,你怎么知道?她說,我沒聽到你房間里音樂響。我和電腦睡覺的那個房間天花板就是她臥室的地板。我不置可否地看看她。我把洗了的內衣晾起來,她的眼睛一直跟著我轉。我沒辦法對她說,我也不想對她說,我已經一個星期什么也沒寫了。我突然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寫又如何不寫又如何?每天隨便吃點東西我仍然習慣性地坐在電腦桌前,但是,我終于沒打開電腦,我和它沉默著對峙,我們彼此太了解,我從不勉強它,所以它也不勉強我。已經一星期我們沒有任何交流,沒有歡喜沒有憂。我看著桌上的鍵盤,先是E鍵被敲壞,現在又添了R鍵。這已經是我敲壞的第二張鍵盤了,可是,我在心底里冷笑,就算再敲壞十張鍵盤又能如何?我想我該讓這些鍵盤壽終正寢而不是夭亡在我手里。

 

靜打開冰箱門張望著,小曼,你又吃這些東西?是。我淡淡地應著。冰箱里除了速食面就是速凍餃子。靜看了我一會兒,她上樓去了。等她再來時,她拎了一大袋蔬菜。她并不多說就去了廚房。我沒攔她,一是在我家廚房她并不見比我生疏,再就是,我餓了,而且,那些速食面已經讓我望而生畏。

 

廚房里開始炒菜,靜把玻璃隔斷門拉上,她沖我說了句什么,抽油煙機把她的聲音可能吸跑了,因為我什么都沒聽見。我隔著玻璃看她忙,我很相信她的手藝,那個冬日,她就是用一頓美味把我引誘到了廚房,我變得象個家庭主婦樣也開始買菜作飯,說象家庭主婦實在不恰當,家庭主婦的背后通常是有著一個家的,一個男人或是再多一個孩子,在這樣堅實后盾的支持下,再孱弱的女人也會顯得堅強無比,而我沒有,所以,我沒有那樣響亮的嗓門和豪邁的步伐,我小小聲音問,這個多少錢?好象不是我在照顧他們的生意而是偷了他們辛苦一年種得的青椒番茄,明明看到他們放進來的蔬菜有壞的,但是我開不了口,更沒辦法象身邊那個女人一把就扔了出去還要踏上去一只腳讓那只可憐的柿子永世不得翻身。

 

靜是秋天里住到這座樓里來的。她嫁了個比她大二十歲的警察,新區派出所所長,老馬。他們都是回族。靜其實才二十歲但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成熟得多,她十五歲離開家鄉---一個偏僻落后的小城來到烏魯木齊。我從來不問她以前作什么,不用問我也知道。老馬能拋棄十五年的發妻和十三歲的兒子頂著壓力大擺酒席娶得的二十歲的漂亮得要命的新娘,會是好人家的女兒嗎?老馬原不住這兒,離婚后他把房子和所有東西全都給了前妻,就從這兒要了一套房子。老馬覺得很對得起前妻,我可是什么都給她了!他話里很是慷慨激昂。他就不會翻過來想一想,那女人可是給了他十幾年的青春!!!不過,現在我平和多了,也就想一想甚至都不多想,因為我已經知道,男人就是這樣一種東西。

 

清明節。昏天黑地的七級風。我去掃墓。到處飄飛著黑灰紙燼,人們的臉色因著那風愈加惶惑。我守著媽的碑,一點點不停地拭去媽媽照片上蒙著的浮塵。我不想讓那熟悉到夜夜夢著遙遠到天上人間的眼睛離開我片刻。肯定是大風吹盡了眼里的淚。我始終沒哭。我想起媽媽的最后一夜。通知我到特護病房時,媽媽已經下手術臺。她的身上覆滿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器械,頭顱被紗布包裹著只留出眼睛和嘴和鼻子---鼻子里插著管子。媽媽眼睛閉一下。她看到我了。那一晚我守著媽媽。特別護理又怎樣,護士小姐告訴我注意事項就再也找不著了。躺在病床上的原不是她的親人。測血壓的機器,半小時記錄一次數據。測心臟的儀器,一小時記錄一次數據。尿袋,300ML記錄并清空一次……我趴在媽媽的腳下,手里是筆和紙。媽媽一動不動,只有那自體內流出的溫熱的液體殘留著生命的跡象。

 

半夜里,好冷,我把鄰床的單子披在身上。我輕觸媽媽的手,冰涼。我害怕,我輕輕捧著媽媽的臉,在那失去血色的唇上親一下再親一下。媽媽,趕快好起來。我在心里向所有神靈祈求。黎明時分我趴在媽媽腳下睡著了。等我被驚醒過來時身邊圍滿了人。醫生。護士。穿制服和沒穿制服的警察。我軟得站不起來我抱著媽媽的腿。一個護士拉起白色單子蓋媽媽的臉。我撲過去,我抱著媽媽,在她臉上有一滴快要干涸的淚跡。媽媽最后時刻一定看著在她的女兒,看著她的女兒趴在她的腳下,抱著她的腿,睡著。我一輩子不能原諒自己,沒能迎住媽媽的目光讓她帶著遺憾,走了。和媽媽一起火化的是一條淡藍色繡小白花的絲巾。爸爸送媽媽的定情物。看著它在火中翻卷成一頁灰白,看爸爸泫然欲滴的淚,我以為我看到一份深重而忠貞的愛。那一刻我只想和爸爸相依為命,孝順他,一輩子。

 

前去祝賀爸爸續弦之喜的人比參加媽媽葬禮的人還多。我一個人守在冷清清的家里。我看著媽媽的照片。我覺得媽媽這一生其實也應該算是一個幸福的女人。爸爸沒來得及在她活著的時候變心。

 

樓里住的多是市局機關的人,跟老馬不是太熟悉,而且,大概也是看不上他這樣作派,馬家就和鄰居沒有走動。靜在樓道里見了人倒是很客氣,可是人們比她更客氣。有時候我想,之所以沒有人覺得爸爸不對,是因為他的再婚是由于喪偶而非老馬的停妻再娶。更何況,爸爸再娶的妻也是這種情況,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原配偶都是警察都是因公殉職,那女人的前夫還是烈士。就象對那女人飛一樣地坐到政委的位置而爸爸也順利地升職沒有任何人表示任何異議一樣,對他們的結合人們甚至給予了高度的肯定和贊揚,那個文人一樣的公安局長還親自畫一幅《傲雪紅梅》作為賀禮。爸爸是不準備張揚的,但有人替他張羅,聽說那天去那家酒店表示祝賀的人比參加媽媽追悼會的人還多。只是聽說。因為我沒去。

 

靜把飯作好了。她的動作真的很快。我拿了碗她坐下來和我一起吃。我喜歡她這點,沒有民族那種過分計較和講究的毛病。那個冬日她撳我家的門鈴,她笑嘻嘻地站在門口,我忘記帶家門鑰匙了,能不能在你家坐一會兒?我不能拒絕,她瑟瑟發抖。那一天她就下了廚房,她把冰箱里所有東西全拿出來,就那么點原材料她竟然作出四菜一湯。她打電話給老馬沒一會老馬就來我家接她。我過意不去好象她來我家專門是作飯來的。老馬卻很高興,我是第一個接納他們的人。他死活把手里拎的兩件飲料直接就放在客廳地板上。那時候爸爸還時常回這個家,我第一次看他毫不費勁地吃飯。第二天我主動找靜,我說,教我作飯。

 

偶爾我也在靜家坐坐。以前我以為我是這樓上唯一一個全天候在家的閑人,現在有人作伴了。靜說,她很早就想下來找我,她每天都聽到我家有音樂聲。現在好了,我們是朋友了。我看了她一會兒。她很認真不象是隨口說說。之前我并不喜歡回族人,按普通人的說法,回族人很猾,從來不肯吃虧。但是,好象也不全是吧,我這樣想,管它呢,我也實在太寂寞了,我不能總跟電腦說話吧。靜家沒裝修,所有地面都裸著,客廳里鋪一張大到夸張的手編羊毛地毯,本色羊毛黑白花,如果不是有那么一點點羊的味道,可以算得上工藝品了。全部電器就一臺電視放在地板上,臥室里只一張大床墊,靜說,這樣好,晚上鬧得動靜再大樓下也不會聽到。她說這話時笑笑地看我一眼,我把臉冷下來,你想證明什么?我直視她,她一下子就住口了。而且以后她再也沒敢說過這樣話。

 

有時我會后悔那天放靜進來。那以后她幾乎每天都要下來找我,無視我工作或是睡覺。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同意就作一切她想作的事情,她說個不停全然看不到我支著下巴在她面前睡著,她打開冰箱作她想吃而我從來就不喜歡吃的食物,比如抓飯。之所以沒把她掃地出門是因為,她作的那些飯我討厭,可是,爸爸喜歡。

 

那天我實在忍不住我大聲地幸災樂禍地告訴她,她昨天吃的今天作的全是豬肉!沒有我想象中花容失色和大吐特吐,她笑著回答我:你不知道嗎?一個回回就不是回回,兩個回回是假回回,三個回回才是回回!怎么會有這樣的伊斯蘭教徒?我要是胡大我就懲罰她。讓她來世變羊給人吃好了。

 

靜是真漂亮,不然老馬也不會舍妻棄子地娶了她。她只有初中文化,但她的求生欲望和生存能力遠遠超過我。她二十歲嫁了個大她二十歲的男人,你猜她怎么說?她說:我不吃虧。我一沒烏市戶口二沒文憑學歷,除了臉漂亮再也沒了。可現在我有戶口能住這么大的房子,不用工作,光是求他來辦事的人送東西就夠吃夠喝,我有什么不滿足呢?我給他作飯洗衣服陪他睡覺我心甘情愿。以后再生個孩子,生活能這樣我真的很知足。她這樣說。她認真地這樣說。

 

靜的皮膚黑,但很美麗,就象人們俗話說的黑牡丹樣。老馬很驕傲自己有妻如此。老馬不象爸爸他們一直就是警察,老馬是九八年大裁軍時從團長位置上下來轉到地方作了警官。后來聽爸爸說,開始他很正直,請吃飯都是自己付賬,但后來沒多久就變了且變得比其他人更厲害。他的轄區多為實體娛樂場所,他成了一方神圣。靜就是這時候認識他。不到三個月老馬離婚。老馬原來軍官干部基地的房子并財產并兒子全部給了妻子,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很義氣了:一個女人跟他不過十五年什么都有了。

 

冬天里靜家朝陰面的陽臺外邊就掛一溜整羊,全是人家送的,要不是我堅決拒絕,她硬要拿一只下來。她說春節可以收到十幾二十只羊:那就找個地兒賣掉。她很得意。靜認識很多人,三教九流,但有老馬作后盾沒人對她怎么樣,她說:當初他們這班雜碎怎么欺負我就讓他們怎么還回來。說這話時惡狠狠讓人害怕。有了靜生活多了許多內容,但更多時候我并不高興。

 

靜曾悄悄告訴我,老馬不是沒錢,不裝修是她的主意。我們已經太刺眼不能再招惹什么是非了。這我信,派出所一向是實權派,不象機關是清水衙門一個。媽媽去世前一年把處里檔案升級了,其實我不懂檔案升級是什么意思,反正挺好吧,因為給媽媽發了三千塊獎金,媽媽高興極了,我們倆去買了那只純金屬相牌。一只活潑潑的小老鼠趾高氣揚。媽屬鼠。這只牌子現在一直就掛在我脖子上。

 

靜洗了碗筷,她說,我們出去走走吧,你不能總窩在家里。她用手撥弄我的頭發,小毛頭。我拿開她的手。我討厭別人動我的頭就象討厭別人動我的腳。對此有人表示過不以為然,他們認為頭是不能隨便動的,頂上尊嚴嘛,但是腳?我說,為什么人家一說流氓都說是動手動腳而不是動手動臉、動手動胸甚至動手動什么,而只說動手動腳呢?腳其實和身體一樣是隱私的部分,手和臉都可以暴露在光天化日下,而腳除了穿襪還要穿鞋,可見其重要。我說,我不能理解桑拿浴里足部按摩,好好的人,干什么要在人家腳上摸來摸去,要知道腳氣也是可以傳染到手指的!更不能理解那些大男人,心甘情愿把腳交給小姐,那不是擺明讓人家去動手動腳嗎?沒有人說話更沒有人反駁,我知道他們都是桑拿浴室的常客,那腳也必是非讓人動不可的。我覺得好笑。

 

我換衣服的當兒靜在我的衣柜里翻弄,她說,你的衣服太多了。我不以為然地笑,是,你一年買十套然后扔五套剩下的五套有三兩套也是再難得一見的,我呢,一年買不到五套但足可以穿五年。我的衣服就是這樣攢下來的。最喜歡的那條粗布背帶長裙還是高中畢業那年爸爸的一個什么拐彎親戚從前蘇聯帶回來的。現在還穿。不過黥藍的本色洗舊成溫柔的灰藍色了。而這也是我喜歡的。

 

在靜朋友的美發屋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靜的朋友一個長發披肩的小伙子正把我頭發表面一層拿一只怪怪的東西夾起來,再放開,頭發就有了神奇的曲曲。靜看著我,她突然說,小曼,其實你長得一般,但是,你很洋氣。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我不是第一次聽人這樣說。格格媽媽就這樣說過。格格是我大學校友,她媽媽在我小時候帶過我,所以到大學后輪到高我兩級的她照顧我。她對我很好。她畢業后去了另一座城市除春節再沒回來過。

 

那一天,我埋頭在電腦上覺得自己眼睛都要瞎掉,我在想定一天一萬字也太多了些,正想著要不要休息一下,電話響了。那時剛搬來這座樓,電話裝不到一星期,聽到話筒里傳來格格的聲音我嚇了一跳。她說她在大院門口正被警衛堵著。她下了飛機真奔我家她不知道我搬了家,好在現任主人很詳細地告訴她我家現址還畫了張圖給她,她就一路找過來。我去帶她上來,她的神情很蕭瑟,有一會兒,我覺得自己象個好心的牧人從路邊撿回一頭小羊。一刻鐘后我就沒了這種想法。她在我家各處昂首闊步地巡視一圈,我看著地板上的腳印。她連鞋都不換。她在博古架前的搖椅上來回晃著不屑地說:還行。那口氣不象是幾分鐘前我把她從馬路上撿回來倒象是我求了半天她才屈尊俯就般。我一直以為她在那邊發展得特別好,因為她給我的信息就是那樣,直到今天。

 

她當初沒讀專升本直接去到C城原來是傍上宏業房產的老總,她大我四歲,我讀大一時她正好畢業準備在校再進修,因那人而放棄。她只在每年春節回來所以大家只能從她的說話和行動上感覺她的狀況。我們全被她瞞過去。但我曾有一點懷疑,那年我剛在酒店上班,年三十她電話打到夜審辦公室找我,她的聲音很輕,她說她在成都,外邊下雨好冷。我聽她不對勁擔心了一夜不斷掛長途給她生怕她自殺。后來她回來也曾在酒店住過,身邊有過不同的男人。她標榜說她愛的只是那個宏業老總和這些人全是逢場作戲。她神彩飛揚我能說什么。

 

她這次被重創是為在爭吵時那人一句:我不會為你離婚!她說,這話我能接受,這么多年要離他早離了。她受不了后邊那句:就是離婚我也不會要你!她說她哭著說:他怎么能這樣?我等她平靜下來再問:他不會沒有理由就這樣說吧?她停了好一會:我相信他最終是離不開我的但他愛我越深他就越要趕我走。他不要我又不許我接受別人的追求,男人怎么這樣?

 

我知道問題在哪兒了。她和那老總的朋友不止一個兩個甚至和幾個同時有過密的關系。

 

我回想去年春節,她回來曾和一個作證券的男孩一起,認識三天才三天就和人上床,在這人去了內地工作后又和他的朋友也有了這樣關系,然后讓人家替她作股票。我陪她去股市見到后邊這個人,天呵,他是證券公司老總秘書還根本就是個孩子才二十四歲。小男孩夸我頭發好看,她趕緊聲明:她的頭發是作出來的!生怕人家不知道那么大聲音。我冷眼看她,她能不知道我的頭發自來卷嗎?但我沒有和她爭那一刻我甚至沒有了和她講話的興趣。她變了。

 

那天一到我家她就開始給各種男人打電話,我就已經不高興。尤其爸爸回來后,她還能禮貌地自我介紹但看到爸爸抽煙她說她也要。她竟然當著我爸爸的面說她也要。爸爸不動聲色地遞一支紅塔山給她,她說要抽自己的她只抽三五,勁大。爸爸說:我家也有呵。從冰箱里拿一條拆開(爸爸不抽外煙這是人家送的)遞給她她竟然就接了。爸爸笑著看她熟練地點煙吞吐但轉臉給我時卻一臉的陰騖。

 

我不敢說話我催她去睡。我拿一條新睡袍給她,她躺在被子里哭而且不停地說話我沒辦法再坐在電腦前我在床前安慰她。她開始講為什么會露餡---她恨那個出賣她的人:我對他沒什么感覺我只是寂寞我愛的還是岳(那個老總)呵。她痛心疾首。我只得說:男人不在乎自己如何卻在乎身邊的女人如何。想想看你明知道就是作他情人為什么還違反游戲規則?他總有一天會知道你和他朋友有染,他顏面盡失,除了不要你還能如何?其實我心里想那老總沒讓黑社會追殺她已經很講情義了,誰不知道江湖中人是什么人都敢殺的。她說在飛前那男人找到她送她一大把玫瑰:我的感情沒變但我這輩子再不想看到你!我相信那男人說的是真話。

 

花她也帶著飛回來絲一樣的花瓣已經枯焦。我想這一刻我理解為什么好男人怕放蕩的女人了。雖然那岳老總實在算不得一個好男人。但格格應該算是個放蕩的女人。

 

晚上不得不睡時我連睡衣都沒敢換一張小床我躺得很累我盡量不碰到她的身體。也許我這樣不對,怎么說她也算是我的朋友在我少不更事時她曾幫過我,她媽媽小時候是帶我的托兒所阿姨何況今時今日她幾乎是來求我安慰。但我沒辦法她給我一種強烈的不潔的暗示。我后悔給她那件睡袍,那還是新的。

 

轉天送她回家和兩只一大一小的旅行箱。敲開門她母親一臉驚喜,她卻漠然叫一聲:老娘!這也是我不習慣的。媽就是媽原本很親切的一聲稱呼讓什么老娘、老媽的叫法弄得象罵人。她家住在一棟老式民居,樓道且窄且暗且亂彌漫一股爛蘋果的味道。她在我家那樣不屑地說:還行。但眼下這樣她卻好象很滿意。一夜無眠再看她這樣我心情很壞。天底下母親都是覺得自己的孩子好。她媽媽說:小曼怎么臉色這么難看黃花菜一樣。我沒吱聲。我不能說現在應該是我睡覺時間你女兒昨天和我擠一張小床我沒法睡且聽她哭我不得安心。她母親也還算公正,夸完自己女兒臉色紅潤后再說:我家格格和你一比象農村人一樣。格格趕快說:她長得文靜些罷了。格格媽媽說:我看小曼是比你長得洋氣。洋氣?我不知道格格聽不聽得懂是說我比她看起來有教養。

 

那天我還陪她去中國銀行她要辦張卡。她說有認識人在那兒然后去了那人辦公室,她開口就說拆借多少多少錢。人家臉上冷冷的,我都幾乎坐不住她卻全無知覺。人家最后說:忙過這陣再說吧。人家沒直說送客已經是客氣了。

 

那天以前我之所以相信格格是真愛那個岳姓男人,是因為格格跟了他這么多年真的一無所有,她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房子甚至不為任何別的跟那男人,那只剩一種答案,她是真的愛他。她去年春節回來辦按揭房選的倒是很貴的高層公寓。原本辦了十年分期付款這一次她竟然轉作兩年付清。我說你瘋了那男人不要你就不會再給你付房款現在只分期兩年你拿什么供房子?她得意地說:他不供我可以讓別人供而且比他供期還快得多。

 

那男人不要她了她就可以理直氣壯從其他男人那里索取她想要的東西了嗎?人怎么可以這樣不知廉恥。我無話可說。原來愛竟是這樣廉價。是呵,情義無價過時之后還有什么是錢的對手?!

 

格格去超市買東西,盛氣凌人得讓人想揍她。我故意和她保持一段距離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和她一起。昨天在我家沒新牙刷她就沒刷牙可今天回家她端起她媽媽遞過來的碗就吃飯。我都記得她能不記得她還沒刷牙嗎?真是可以。她還當著爸爸的面說:春節過后跟我出去玩吧我們可以去很多城市轉轉我認識好多人。我說不。不是因為爸爸在盯著我,而是她。她談到錢就兩眼放光的樣子讓我怕。我怕她把我帶出去賣掉。

 

其實一直以來我沒下定決心出去就是有這樣一種隱憂。是,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可能重新作自己想作的那種類型的人,可是萬一…就象她當初是個多么質樸純潔的女孩子現在成什么了?環境陌生周圍一切都陌生,人就隨之變得膽大妄為那隱藏在最底層的心魔趁機逃出來。萬劫不復。她還能再回頭嗎?永遠不能。

 

隔天格格來找我。第一句話就問:你說我還用不用以前手機號了?我吃一驚:你還沒換?她在我家那晚堅定地說:手機換號讓岳再也找不到我。今天又這樣問。我恨鐵不成鋼我說:我不是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是我都不會讓他知道自己要飛。既然決定要飛且不再飛回干嘛還要和他告別?既然人家那種話都說出來干嘛還要期待?她不出聲。半天她才說:我還是給他打個電話吧,告訴他我到了,免得他擔心。我懷疑:他會嗎?她說:當然。于是撥電話。結果挨頓罵。這次她舒服了。難得地安靜好一會兒。然后拉我出去看她瘋狂購物。300元9克的眼霜她買2支。我不管她。她夸張地說:你看我的眼袋眼眶和眼角皺。是,她不說我都沒注意她這么,風塵。是,一股風塵味。她的心情象是好了許多。花錢如果能買來快樂為什么不呢?這一點上壞男人和壞女人有著多么驚人的相似呵。她轉而威脅我:你再熬夜會比我老得更快!我懶得反駁她,是,我這樣體力透支是不好特別不好但決不會象她一樣,這是不能放在一起比的。甚至不能相提并論。究其原因縱欲根本就是最快最致命衰老的原因。相信有些人的評判會比較權威而且他們一定會說是。

 

我覺得我對格格有些苛刻。但是,她毀了我心中有些美好的東西。

 

讀大一時,因為剛到一個新環境,原本沒有規律的衛生周期更亂得一塌糊涂。第一天晚上就出現狀況。可我上次衛生周期才結束。早自習都沒上,等全宿舍人都走了才手足無措清理戰場。在家都是媽媽作這些。找不到刷子出去買一支牙刷圖省事只把床單弄污的地方作了處理。結果白白的床單只見一大片洇開的痕跡。更可惡的是單子下面的褥子也滲透。想哭都沒眼淚。她來了,什么都沒說把床單撤下來拿冷水浸了把褥子放在窗下陽光處曬好。利索得就象我媽。安排我去上課一切她來搞定。晚上回去真得一切復原呀。她送一床洗凈的床單讓我晚上用。那樣特殊時候身體狀況本就不好再說我開始長個子晚上根本醒不來。再到早上張開疊起的床單再看就象地圖。可她都沒罵我一如既往地替我清理。那時候她在我心里就象圣母樣慷慨仁義。她說不再讀專升本了要出去闖世界時我第一想法是,完了。以后再有這樣時候只能自己動手了。那時候我有多自私。那時候我毫無疑問地認為她走的一定是康莊大道。她在我心里的地位那樣高不可攀。我想。她對人好,人一定會對她好,她最終會特別好。就到今天這樣。糟糕透頂。

 

格格終于還是走了,也許走出去的人都是不愿意再回來的,但是她卻不得不走,因為她已經習慣那樣生活。我越不敢動走的念頭,心里其實很明白,白領是作不上去了,但若作雞卻是萬萬不能也不甘的。目送她飛起的一瞬間,我慶幸自己還清清白白地活著。沒有人欠我,而我,也不欠誰。

 

靜帶我參加的是個聚會。好象一個人家,我們到的時候已經一屋子人。所有目光齊齊看過來,我無動于衷,靜只向大家介紹了我,沒向我介紹其他人,我也不問。看得出所有人都很熟悉,除了我。冷菜擺滿后就算開始了,所有人都喝酒,除了我。靜拿一筒石榴汁放在我面前。氣氛很快熱烈     起來,許多女孩子開始抽煙,靜也在其中而且她很熟練。那個散煙給大伙的看來很嫩的一個男孩兒遲疑地看看我猶豫著還是遞一根過來。我沒接我連頭都沒抬全心全意對付杯子里的飲料。桌上靜了下來。我依然故我地低頭在杯子上。

 

媽曾無比自豪地對身邊的人說過,我的女兒也在酒店工作但就是什么壞習慣也沒有染上。我工作過的那家酒店起初是純外資機構,人們對金發碧眼的鬼佬入侵很是抵觸甚至敵視。我報名時諸多人等對我苦口婆心其中就有爸爸。但我還是去了。條件苛刻但是待遇誘人。全是年輕得幾乎幼稚的同齡人接受東西極快,好的壞的照單全收。宿舍里八個女孩子七個都學會了吸煙喝酒包括我們戲稱是童工的慧。我沒有。青說,咱們宿舍就只剩小曼還清純了。她說她的我當好話聽。我依然故我。

 

我認定女孩子應該有女孩子的樣子,而這樣子必定不是吸煙喝酒扮酷。糟蹋的是自己。以后的日子我越堅定自己作人的原則。我認定不應該的事情打死我也不會改變。吸煙。酗酒。毒品。賭博。

 

我行我素地活在自己的信念里。我很驕傲。和媽媽一樣驕傲。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會在愛情的路上一敗涂地差點就無法回頭。我潔身自好的美譽很快被打擊得粉碎。二十二歲生日前兩個月我和男人上床。我以為找到了愛情找到了終生歸依。我眼睜睜地看著愛情突變卻無能為力。迅速分手而后發現自己懷孕。一個人去墮胎。

 

對女孩子們的吸煙喝酒沒有太多人指責,但是對我的失足卻人神共憤。最壞的是我沒能檢討反省自己,而是迅速投入到另一個男人的懷抱。還是個有婦之夫。我自己也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不好的,但是那時的我需要有人救我,有人拉我一把,否則不是沉淪下去就是瘋狂下去。沉淪只傷自己而瘋狂或可傷及無辜。我很人道地選擇了讓自己受傷。

 

當一個人無法自拔或者無法自痛苦中解脫時,最好的藥便是另一個人的愛了,而這愛姑且不論它是永恒還是短暫。但糟糕的是不知悔改的我再一次付出了真愛。再演一次幾乎一模一樣的情變后我無法原諒自己。那天走在街上我聽到一首歌:如果你要走,請你溫柔的,如果決定好,請你安靜的;如果你要走,請你瀟灑的,如果決定好,請別離余地。于是我選擇離開。我兩手空空只帶著無數人的眼睛離開。

 

上帝是公正的。給了我其他方面的自律卻讓我在另外的方面不得不放縱。那些女孩子若干年后可以津津樂道年少時的輕狂孟浪,可以一次次回憶第一次吸煙喝酒時的那苦那澀那份新奇和快樂。而我,只要可能我寧愿永遠不再回頭。

 

但是,我依然相信并期盼愛情。

 

靜突然大聲笑笑得有些放肆,她指著那個男孩兒,你,給她遞煙?她又開始笑,她把我摟在懷里,這是乖女孩子,又一指其他人,最后指著自己,我們全都是壞女孩子,她和我們不一樣。她把那支煙接過來,她不可能接你的煙。

 

乖女孩子。嘁。我站起來走進衛生間。等我出來時正好聽到靜一句話最后幾個字,……的女兒。有個警察爸爸還是有震攝力的,尤其他還是個不大不小的警官,他還有個威名赫赫的,后妻。

 

許多人站起來跳舞的時候聚會最熱鬧。我喜歡看那些民族女孩子跳舞,手臂很隨意地舉過頭頂,腳尖漫不經心地點幾下那感覺就出來了。有個看來很妖冶的女孩子站起來,說是要來一段黑人舞。她坐我對面,整個晚上她根本不用人勸酒,她根本就是個喝酒的好手,而且喝過酒變得一切都不在乎。周圍人把場地讓開。她噼哩叭啦地就開始脫衣服,而且把首飾也取下來,看來要大練一場。可實際跳起來動作幅度很小,不過是兩腳動一動捻捻手指。我懷疑這就是黑人舞蹈。可所有人都大聲叫好,完全象一群泡黑吧的流氓。

 

我突然有些煩。就在這時我聞到一股怪味,有點象一種草藥,又有點象孜然的味道,我屏住呼吸辨別。我的眼睛象是追著那縷縷青煙。我知道是什么了。大麻。八十號。從幾個男人嘴上自制的粗得象雪茄樣的煙里冒出來。而且這時候我發現,靜不見了。

 

我推開每扇房門,全不管房間里人用各種各樣的目光看我,男人或女人的裸體我全象看不見。這時候我絕緣。我敲衛生間的門,靜,你出來。我開始用力踢門,你出來。客廳里的人全都看我,目光冷漠。我沖到廚房的刀架上抓一把斬骨刀在手,我說,我數三,你再不出來我就劈門。三。我用力砍下去。門開了。靜和一個面相很老的男人出現在我面前。那個男人眼睛恍惚得象是蒙一層霧,他用力抓著靜的肩膀,相信一松手他就會順著墻壁溜下去。還好,靜看來還清醒。我說,我們走。靜說,等一會,就一會。她的聲音幾乎就是哀求。我推開那個男人,他象電影里的慢鏡頭一樣倒下去。我抓著靜的手腕,我們走。我從沙發上拎起我們的包。

 

一直到馬路上我才松手。我說,你知道你根本就知道他們在干什么。靜笑了,靜說,你知不知道剛才那男人是誰?她再笑笑得很開心,笑出了眼淚,她說,那是我以前坐臺時的老板。是我第一個客人。而且不付錢。我接一個客收一百他最少抽六十塊走!靜變作輕笑,可現在,他求我,靜用手點著自己的胸口,她的衣服扣子解開許多,一抹雪白在微冷的風中就很醒目,他求我照顧他的舞廳他的生意!靜輕輕說,你知道他的舞廳還作什么?還賣毒品。他自己也吸毒他手下所有小姐現在全吸毒,他就靠這個控制她們。他說,只要我肯照顧他他免費為我提供最純的海洛因。靜很得意,現在什么人能吸最純的海洛因,有錢有身份有派的人,他們還要花錢,可我,只要我點頭我就能拿到。最好的。

 

我覺得靜已經瘋了。我說,靜,你先聽我說,我強忍著勸她,你夠幾條命去碰那東西?多少人死在這上面,今天還富可敵城明天就可能沿街要飯甚至攔路搶劫!你今天的一切來得容易嗎?如果可以我相信我寧可相信你會嫁個年紀相當的青年就算他給不了你房子給不了你在別人面前高高抬頭的驕傲!靜搖搖頭,她說,小曼,你不懂,許多事情你都不懂,如果讓我再次選擇哪怕讓我選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我還是選,老馬。除非,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絲邪氣,除非那人比老馬還要有權。

 

我覺得她無藥可救。她把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小曼,你沒吃過苦,你不知道人活著是很難的,而愛情,根本什么都不是。她放下手,我可以不吸毒,但是,他給我的我可以拿去給別人。那可是錢。說完,她轉身,她堅定地向來路走回去。我沖著她的背影惡狠狠地說,你去吧,你要去就去吧,總有一天你會把老馬害死,到那時候你就可以找比他更有權的人了。我招手攔一輛出租車我上車就走頭也沒回。一個人執意想死沒人能勸得了。我抑制不住發抖。靜就愛情說的那番話讓我心冷。司機問,去哪?不知道。我說,先轉幾圈吧。我關于愛情的信仰又遭遇一次打擊。

 

我是有過愛情的。我固執地以為。不知道這算不算我的一廂情愿。反正現在,愛人結婚了,新娘不是我。很俗套,但是,真現實。我曾對他說過,愛情就是不僅愿意和深愛的那個人一起生,也愿意和他一起死。當時他是感動的,我從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得出來,我說,如果我死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嗎?他說,我愿意。我抱住他,眼淚一滴滴落下來,我想,我還能奢求什么呢?人來世上一回不就是為了找到自己的那一半嗎?可現在,就算我死在他面前,他也一定會好好地活著。因為他愛的已不是我。我甚至懷疑他當初是不是真的愛我?而我是愛他的。不過,現在若是他死了,我也是斷不會陪他去的。這樣一想,我也就平衡了許多。愛與不愛原來可以這樣簡單。最難的是相愛。兩情相悅。

 

有一段時間我甚至相信是有著天使的。我想象那應該是有其聲而無其形,于是,因著聲音我讓自己被誘惑,一直到我發現原來這是幻想只是我一廂情愿的幻想。沒有天使就象沒有魔鬼,有的只是為情所累的自己。我把房間那幅藍色的布滿雪白羽毛圖案的窗簾拆下來,曾經一度我望著它直想能望著一個天使張開羽翼飛出來飛到我的面前。一點點撕成條,最后我把它綁了拖把。我的世界不再有天使。有了一支很實用的拖把。

 

我終于回到大院,單元門前,我意外地看到靜。她在等我。我們對視了一會兒。她說,你說的對,我會把老馬害死。她笑了,可我不想讓他死,至少,在我找到另外一個權力比他大的人之前,我不想讓他死他也不能死。我還要給他生兒子。靜張開手臂,我走過去,她抱住我,她說,謝謝你。

 

我打開門,小雪從大臥室踢踢踏踏地跑出來,她牽我的手,姐姐。我暗暗吃驚,都周末了?我把她抱起來,小雪,好象胖了一點,真乖,是不是聽姐姐話好好吃飯了?她使勁點頭。我在她的小臉上親一下,天鵝絨一樣光滑柔軟。小雪的媽媽我的后媽走過來,小雪,下來,這么大還讓人抱。她的聲音冷冷的。我已經聽習慣了,她不是故意這樣,只是她發號施令慣了。我最討厭當官的女人。我輕輕放下小雪。只要我在小雪就是我的小尾巴。我去廚房,她跟在后邊,姐姐,飯在微波爐里轉一下就好了。我笑,我說,我知道。她爬到餐廳高高的椅子上,我想再吃一點。好。我拿她的小碗。

 

爸爸站在餐廳門口,他沒進來,他說,小曼,我和媽媽有事出去,晚上不回來了,讓小雪今天跟你在家行嗎?行。我說。小雪的媽媽我的后媽已經換了衣服。她面無表情地沖我點點頭算是謝了我。我裝沒看到。我接受小雪并不表示一并接受她的媽媽我的后媽。我體諒他們,到處都是無人認領的死人,又一個案發高峰期,他們已經好久沒一起回家,難得輕閑的一個周末可上私立學校的妹妹又回來了。我知道他們一定不是出去有什么事,他們肯定回那邊的家小雪以前的家。他們要作的也無非一件事。

 

一定是我嘴角露出輕蔑的笑被小雪看到,她問,姐姐,你笑?我趕緊給她夾菜,沒有,我說,姐姐只是喜歡小雪。我不再亂想,在孩子面前有些事情是不能想的。褻瀆純真。

 

我哄小雪睡覺,象以前一樣給她講故事,講海的女兒。她很快睡著,光潔的小臉散發著圣潔的光。我看著她。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小雪。那天爸爸只說有客人來并沒說就是帶那個女人和她孩子來家里。靜聽到說我家有客人要來就自告奮勇來家里幫忙,說老馬正好指揮夜檢去了。我沒想到開門看到的是個小孩子,她的手牽在爸爸和一個女人的手里。沒有思想準備我不知道該如何表情。那個小孩子只有六歲。但她知道叫靜阿姨而叫我姐姐。我故意把米飯煮得亂七八糟,靜悄悄說我:何苦?這對你有什么好?我不理她。

 

我知道這就是爸爸提到過的那個什么阿姨了。但是她這么年輕卻讓我沒想到。小雪六歲,那她不會超過四十歲,而爸爸已經快五十歲了。

 

媽去世還不到一年。沒有任何跡象地有一天爸爸忽然就說,今天有個阿姨要來和咱們一起包餃子。我奇怪地看他,咱們家什么時候包過餃子?我們吃餃子一向都是去買。以前媽媽在,爸爸負責面,媽媽負責餡,我負責包。自媽媽走了以后,我們再沒包過餃子甚至連面都沒買過,我們天天吃米飯。媽媽本來就不喜歡吃面只是遷就爸爸。現在我不遷就爸爸也沒見他說什么。

 

爸爸看我,都說好了的,阿姨一會就來。我一言不發地看他。他低了頭不看我。我說,你想再娶,可以,但要等我媽三周年以后。他目光復雜地看我。我想了想,至少兩年。他說,我要去接那阿姨了。他就要開門出去。我一步步退到我的房間,窗是開著的,窗外的天正藍,難得的云彩白得耀眼,我踩著椅子站在窗臺上,我輕輕的聲音,如果我看到你和她進來,我就跳下去。爸爸愣了。他怔怔地看我。我低頭看腳下,我不知道從上往下看草地竟會綠得這樣濃郁,有風吹過,我睡裙的下擺被吹得鼓起來,我扶著窗欞坐下來,兩條腿就蕩在窗外,一只拖鞋滑下去,我看著它在草地上彈了一下滾在一邊。我忽然有了錯覺,只要一松手,我就可以飛起來。

 

爸爸的身影出現在樓下,他急急向大門走去攔住一輛正要開進來的公安牌照的4500。一邊車門開了,他整個人探進去不知道說什么,然后車另一邊的玻璃搖下來,好象是有人往上看。我輕輕再蕩一下腿,那只拖鞋也掉下去。爸爸也抬頭看一下我,他猶豫了一下,但他終于坐進車里,走了。那以后,他很少回家了。

 

我握住窗欞站起來跳回到屋里。我的手心全是汗。我冷笑一下。但我就此打消了跳樓的念頭,死不死得掉還說不好但是一定會很難看,而且,如果摔成半死不活的,受罪的只能是自己。如果我死,一定要讓自己看起來最美,讓看著我死的人后悔。內疚。一輩子。

 

吃完飯后,爸爸去送她們照樣一去不回。靜胡說八道:我要是嫁給你爸也好啊,咱們倆可以處好關系!我咬牙切齒:一看你眼睛滴溜亂轉不象嫁人倒象謀財害命來的,我爸才不會娶你!靜笑了:你還是很關心你爸嘛也不希望他娶個我這樣的老婆,那為什么不對那女人好一些,她看上去不壞呀。我說,靜你想一想,如果放在舊社會我都能作那小孩子的媽了。靜也只有點頭,算了,你只有一條路,就是嫁掉算了。她看看房子:你爸可以再要一處房子嘛,你先找個小警察嫁了,這房子你爸就可以明正言順地給了你,等房產證一落實再離婚,不就什么都有了?我說,你不愧是農民的女兒,土地意識真強。她還很得意。我冷冷地看她幾乎想把她趕出去。她教育我:生活就是這么回事,干嘛那么苦自己?和自己過不去你不是太傻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好久,我知道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和那女人和她的孩子和我的爸爸組成一個新的家我不會再叫其他女人作媽。我甚至考慮了靜說的辦法,但是,我灰心地發現,我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要我的人。我把所有認識的未婚的男性在腦子里過一遍,沒有任何頭緒。我把枕頭捂在臉上。我想,我是真的完了。

 

那以后爸爸就時不時帶她們回來吃飯。我看出來小雪有些怕我,但是怕她也跟著我。她口齒不是很清楚,說是舌頭下的系帶太緊,已經開過一刀等長大后還要再開刀。那次他們回來的太晚了些,我正要洗澡,浴缸里放滿了水。爸爸說他們給小雪開家長會還沒吃飯。我就去作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了一眼那一整缸熱水,心里有點怪怪的。我正在廚房忙,就聽這邊動靜不對,我心一沉,客廳里爸爸和那女人全都往浴室跑,倒伏在那女人背上的小雪哭聲象鳥一樣凌空而起。她滑倒在浴缸里嗆了水站了好幾次才站起來。不知道她喝了多少水我看她一直在吐。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那女人從我面前直沖過去,她臉上的淚還是小雪的淚飄到我臉上。爸爸沉著臉一步步走過來,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咬著牙問我。我吃驚地看他。他揮動手臂我整個人飛起來。我抬頭再看時,已經沒有人在,整個房間靜靜的,我鼻子里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我慢慢站起來走進浴室,我趴在浴缸沿上,看著血一點點落在水里洇開再洇開。我睡著了。睡在一缸粉色的水里。那以后好長時間我莫名其妙地早上醒來會發現枕上一片血跡,我想,最好讓我是什么不治之癥才好。沒有。最后什么事也沒有了。甚至一點傷痕都看不到。我就這樣堅強地活著。身心健康得象烏龜和長項鹿。

 

爸爸向我道了歉,他說,他是急昏了頭,他后來想想,事情根本不能怪我。我冷笑笑,我說,小雪有事她有媽媽心疼,可我呢?你打了我當著她們的面打我打得我流好多天鼻血,你現在才想過來事情不怪我,我看定他,你打我的時候有沒有想到,我媽在天上看著你,你不怕嗎?我輕輕地問。爸爸臉色大變。他說,小曼。我轉身走了。他在后面叫我,小曼。我沒有回頭。我不想讓他看我哭。

 

如果他不是這樣一本正經地向我道歉如果他是把我摟在懷里或是只拍拍我的頭我的肩甚至什么都不用說我都不會這樣傷他的心。他以為這樣我不傷心嗎?他根本就把我排除在他們---他們一家三口之外!只一瞬間我淚流滿面。我想我媽。那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想。

 

爸爸依然帶她們回來,看得出他想緩和我們的關系。但是我發現小雪媽媽有意無意地阻攔小雪親近我。真的,那小丫頭很親近我。有時我想幸好她是女孩兒,如果是男孩我會悄悄地狠狠地揍他。我在廚房作飯,小雪跑過來一定是想和我說什么,她碰在廚房和餐廳間的落地玻璃隔段上。一定碰疼了,她捂著額頭蹲下去。我趕緊出來我抱她起來,她堅持著向我笑,淚花就在眼睛里轉,她說,姐姐,小手伸給我,手心里是一塊巧克力,我在學校發的,給你留的。我說不出話來。小雪媽媽用力地從我懷里把小雪抱走,爸爸又從她手中把小雪接過去,他們圍著小雪。我走回到廚房,抽油煙機聲音很響,但我還是聽到小雪媽媽的聲音。玻璃干嘛擦得那么干凈象沒有一樣。我一動不動站著。淚一顆顆落在鍋里。

 

我生病了。我燒得暈頭轉向。我不知道我幾天沒起床。靜把大院醫務所的大夫叫來給我打點滴,一點起色都沒有,醒過來時我想我一定是要死了,昏睡著我又想,我一定要活下去。靜害怕了。她給爸爸打了電話。爸爸當天就趕回來,還帶了小雪。小雪的手摸在我臉上時我清醒過來,小雪看著我,眼睛里是和年齡不相稱的憂郁。姐姐,她說,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說話?我勉強沖她笑笑,我沒辦法告訴她,我說不出話來,我的嗓子象裂了一樣地疼。小雪媽媽走過來她抱起小雪,姐姐生病別去煩她好嗎?她的臉上甚至有一絲難得的笑。我也想沖她笑笑,但緊接著我就聽到她小小聲音訓小雪,干什么往病人跟前湊,會傳染給你的。

 

我把頭扭過去。淚一股股地落下來。我咬緊了牙不出聲。我又看到媽媽。那次也是我生病,護士往我手上扎了六針都沒找到血管,她的鼻尖上滲出汗來而我已經冷汗瀝瀝。媽媽來了,她連制服都沒來得及換掉,她看看護士,慢慢來。針終于開始往我的血管里輸送液體。媽媽拍拍我的臉,哭、哭、叭臉兒狗,這邊不哭那邊哭。我索性哭出聲來。媽媽俯下身來,親我一下再親我一下,好了,不哭了,我的大眼睛的小姑娘。

 

以后無數個夢到媽媽的夜里,耳邊響起的都是這句話。我的大眼睛的小姑娘。我甚至能感覺到媽媽溫柔的臉頰和手指。

 

蒙朧中覺得媽媽的手在我的臉上慢慢撫過,我醒過來,不是幻覺。我張開眼睛,是小雪,她站在我的床頭。姐姐。她摸著我的臉。姐姐。我輕輕抓住她的手。我把她抱在懷里。她小臉上慢慢落下淚來,緩緩地滑到我背上。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哭。但我依然感動。她小小的軟軟的身體在我的懷里。那一刻,我把她當成自己以前那個沒要也不能要的孩子。我當初就固執地認為那一定是個女孩兒。我想,是她,一定是她。自那一刻起我開始愛小雪。象愛自己的孩子。

 

爸爸和我商量,把浴缸打掉行嗎?小雪還小。我說,行。

 

爸爸也許還愛我吧。有時候我也這樣想想。但這種時候不多。那天買些肉回來洗盡切小塊凍進冰箱。洗菜池里有泡著待洗的綠菜我只能把清洗肉的水直接倒進馬桶,我都沒注意水里還有淡淡血色。爸爸回來得早。我當時還奇怪飯后他一定不讓我刷碗。轉天有水暖工來把浴室過水熱的管路多通一根管子,結果廚房洗菜池和衛生間洗手池都有了熱水。冰箱的記事貼上有爸爸的一張字條:小曼,不許吃冰淇淋了。我站在那兒半天,雖然他弄錯了可我還是挺感動。真的。以前的家里冰箱是豆綠色的,那時媽媽就說,有藍顏色冰箱多好,寶石藍最好。媽媽喜歡藍色。現在家里換掉的電器里只有冰箱是我挑的,很多人覺得顏色素凈的客廳有一只高高大大寶石藍色冰箱很怪異但我喜歡。以前的家媽媽常常用即時貼在冰箱上留字條,小曼,今天晚上吃魚,把米飯蒸上好嗎?愛你的媽媽。小曼,今天我值班,爸爸出外勤,飯在冰箱熱了再吃記住了。親你一下又一下的媽媽。現在家里有了寶石藍的冰箱有了好多可愛的冰箱貼,可是,我沒有了媽媽。我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看到冰箱上出現只言片語了。我看了一遍再一遍。

 

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我通常把垃圾袋系好后放在門口等出門時再拿去丟掉。可我也太難得出門所以門口的垃圾袋總是攢得挺多。但是最近一段時間我發現門口干凈得有些過分。一只垃圾袋也沒有。我先以為是靜。她每下樓時也幫我丟垃圾的。想想,不對,靜和老馬二度蜜月去了。好多天沒在家。會是誰呢?我不以為是老鼠叼走了。

 

我趴在門上的貓眼向外看。我的脖子都酸了。一個人出現在視線里。雖然從貓眼看出去人有些夸張,但我還是知道這是誰。他彎腰下去的時候我猛地拉開門,我看著他,看著他有些狼狽的樣子我有些好笑。我說,你們家沒垃圾嗎?他看我一眼,不說話,拎了垃圾自顧下樓了。

 

他住我家樓下。老保衛處長的小兒子。叫周。大個子黑皮膚小眼睛。說起來我和他接觸挺多,他給我照像照了好多呢。憑心而論,他的技術棒著呢。但從沒有人找他照像。很長一段時間他就一直英雄無用武之地地閑著。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他。我參加了一個征文還獲了個獎項,要一張照片,可那該死的攝影師讓我擺了個很俗氣的造型而且以仰角鏡頭方向拍過去,整個人幾乎變形,我差點沒當面把那照片撕了。我一下子想到經常看他從外邊回來身上背個攝影包很專業的樣子,我下去敲門,那么好只他一個人在,他拿了機子就跟我上樓來。我覺得他真聽話。他給我拍了好多不下二十張,他說,你不是急著要嗎?機子里卷拍完我就去沖。他加了個班當天傍晚就把照片交到我手上。我不停地驚呼他的臉都紅了。

 

他拍得真好。我家客廳一面淡綠色墻他能拍出瑩瑩光彩來,他把我房間那幅有著白色羽毛的藍色窗簾作背景拍出的我就象一個精靈。這正是我要的感覺。我說,以后我的照片你就包了吧。他遲疑一下。我趕緊說,我出膠卷。他還是不說話。我又說,我自己沖洗。他這才開口,你不避諱嗎?我笑了,我掀開床單從床下面拉一只盒子出來,打開來,一只骷髏頭出現在面前。我用手指敲了敲,這可不是石膏的。我從公墓里悄悄帶出來的,為刷洗干凈它費了我不少勁。以前就擺在電腦旁邊,后來怕小雪害怕我才收起來。

 

他相信了。他說,那好。只要拍照就來找我。

 

他是拍現場的。就是,拍死人多過活人那種。

 

我才不管。只要他拍得好。死人如何活人又如何。活人不是也要死的嘛。再說,誰敢保證我那顆骷髏就不是一顆樓蘭美女頭呢?我挺佩服他,他經常在死人跟前一趴就是半天。爸爸說的。

 

我不明白大院里有些人為什么那么矯情,說起來,我們這個大院就建在一片遷走的亂墳崗上。從我家另一面窗戶看出去,東山公墓上一層層一排排碑整整齊齊,還有人說看得清上面的字。當初這片小區蓋好后沒有人肯買。跟前有特警整整四個中隊又如何?離市中心只四站路又如何?再便宜又如何?沒人買你不能強拉人來住。開發商也是有來頭的,誰知道他找了誰,最后市府決定這片小區劃歸公安局所有。想必認為警察經常和死人打交道也必是不怕鬼的。于是我們就住到這兒來了。最氣的是一點不覺得比市區房價便宜多少。警察其實很聽話的。名副其實的國家機器。

 

和周一起比和靜踏實。他從特警隊上來的,和大院的那些年輕人很熟悉。他給我拿許多碟子讓我消遣,還帶我去對面辦公樓最頂層看警犬。我房間窗口正對著特警隊辦公樓,我常常聽到狗叫最后才發現狗養在最頂上,兩間獨立的房子里。白天它們被鎖起來,晚上就在樓頂上忠心耿耿地巡視。有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忘記關起來,我從窗里看出去,那幾匹警犬正齊齊地扒在一人高的護墻上向外看。我只看得見它們東張西望的腦袋和兩只前爪和一雙期待的眼睛。我們都從對方眼睛里看到一種東西。寂寞。我不知道我和人沒辦法產生的共鳴竟然在狗那兒找到了。

 

和周熟了,他很照顧我,但是他從不多說什么。我根本也懶得問。有一天,我突發奇想,大街上一夜間出現許多寫真坊人像坊,我是不是也該給青春留個紀念呢?我打電話讓他來。他看了我半天。我說,不會太麻煩,我會找人把我拿布裹好,你就象擺弄死人那樣擺弄就行了,你覺得怎么好就怎么好。好半天沒動靜我才想起來抬頭看,他正看我,但眼睛比平時多許多東西。我真想把自己扔出去。他誤會我了。我費勁地解釋,我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誤會了,我只就事論事,我只想你能拍得好些能把我想要的感覺拍出來。僅此而已。他不響。我再說,我們不是一類人,想想看,你連一個女朋友都沒有過,而我,我張開兩只手掌向他翻一下,我和這么多男人……接吻。我本來想說的是,上床,我想那樣一定一下子就會把他嚇跑,但是,也會把我自己嚇死。所以我說,接吻。

 

他站起來,我想他一定是要走了是要憤怒而又不屑地走了。我只有一點遺憾,以后不會再有人拍那么好的照片給我了。他站在我面前,他說了一句話。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說,你能教我嗎?

 

我愣愣地看他。我沒明白。他象是下了好大決心,他伸手出來把我小小心心抱住,我的雙手還那樣張開在半空。我們就這樣奇怪地站著。他很緊張,他的手在抖。他的唇觸到我的。我忽然清醒過來,我輕輕地然而是堅決地推開他,我平靜地看他,我笑一下,我說,對不起,我說錯話。我沒有生氣甚至一點責備他的意思都沒有。我落落大方得使他只能默默地站在那兒。

 

我送他出去。門一關上我就背靠著門笑了。他以為什么?以為我在誘惑他嗎?誘惑一個連女朋友還沒有談過的,男人?我冷笑一下。誘惑可是要付出代價的,所以誘惑的必是讓自己動心動情的男人,哪怕最終不能相守一生也不至后悔。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會在哪兒,但是,這個人一定不是他。我越想越覺得可笑,我終于笑出聲來,越笑越厲害幾乎停不下來。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眼淚就是這時候落下來。我的心里有一種恐懼。我想,我害怕地想,我恐怕是,不會愛了。

 

蕊請我吃飯。她還在作酒店,不過已經是第三家了。換一次就加一次薪。她鼓動我,再回頭作酒店吧,很容易發展的,開發重點就是旅游嘛。我搖頭。她見我這樣就轉移話題,她說,青要結婚了。我說,哦。這一年聽到最多的就是誰誰誰結婚了。我已經麻木不仁。她耐不住,你呢?我說,等著吧。你們先行我斷后。她就笑,笑過以后她才說,其實有時候放縱一下沒什么不好。我看她,她說,我是怕你會有心理障礙。我說,你什么時候改作心理醫生了?她說,我是為你好。真的。現在沒人再把愛情看作一回事尤其是已經不再的愛情。我說,我吃好了。

 

爸爸和小雪的媽媽我的后媽曾鄭重地與我討論過我的將來。他們想要我去作警察。真讓靜說著了,如果我作了警察那么現在我住的這套房子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歸了我。我平靜地看他們聽他們說,心里卻很有些瞧不起他們。究其本質他們和農民沒什么區別。說完了。我站起來,我只說一個字,不。我堅決不會去作警察,我為警察已經犧牲得太多。媽媽。還有我的幸福生活。

 

蕊的婚禮我是參加了的,蕊的媽媽哭得象顆浸滿了水的核桃。我是蕊的伴娘,當時只差一點我也要哭出來。我終于忍住。我悲哀地想,如果我有這么一天,爸爸和小雪的媽媽我的后媽一定會笑得很燦爛笑得如釋重負---他們終于可以把手中的接力棒傳給下一個人了,且不管它最后命運如何。是的。我現在是他們手中的一只接力棒。一只沉重的接力棒。一只沉重到他們想立刻就扔掉的接力棒。

 

我拎著蕊送我的一盒化妝品。但是我并不缺這些東西。上次過生日她們送的那些還在冰箱里冬眠呢。作過酒店的女孩子就落下這個壞毛病。喜歡買化妝品也喜歡送。煙酒能回收,為什么化妝品不行?如果有化妝品回收店就好了。

 

蕊剛才說的話讓我心里沒著沒落的。我想找個人說說話。我打了個電話然后安安心心地在一家蛋糕店里等。很快目標出現。這是我高中同學,追了我四年沒追到,最后終于不甘心地還是娶了別人。他說了,他將是我最最好的朋友,只要需要他就會出現。我迫不及待地對他說,我太煩了,我好象遇到過不去的坎兒,我不知道誰能幫我。他睜大眼睛看了我好一會。他一定是在認真思考。我想,有朋友真好。他說話了,你還需要人幫?我以為你始終所向無敵呢。我瞠目結舌。我再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他都沒注意到我表情的變化。他埋頭在那些化妝品里,我剛才說送給他老婆。我冷冷地看著他,這就是我最最好的朋友?這就是在結婚前一天還對我說只要我點頭他就毀婚的人?就是這個人說只要需要他就會出現?我忽然恍然大悟,也許他說的需要和我想的需要是兩回事。真讓我惡心。

 

我站起來就向外走。走兩步我又站住,我回頭過來一把搶去他手中的化妝盒。我不再有這樣的朋友。既然不再是朋友,那我干嘛要送東西還是給他老婆?我以后永遠都不再認識這個人。看來,已經屬于一個女人的男人的肩膀是無論如何不能靠的了。哪怕只是暫時借靠一下。也不能。

 

我去交電話費。單子打出來竟然會有三百多塊錢,又超支。我開始后悔扔掉那份工作。前些日子找了份工作,一家合資制藥企業,待遇不錯,而且我作秘書也還輕松。錯就錯在我把副總在辦公室里講的帶顏色的笑話帶回來講給爸爸聽。爸爸臉沉下來。他講這些的時候辦公室還有別人嗎?我轉了轉眼睛。我還記得副總當時很曖昧地用肩膀撞一下我桌對面的會計,你結過婚了你應該聽懂的,噢?我說,沒人。就我一個。爸爸說,明天別去上班了。我暗喜。一天,兩天,我問爸爸,那我什么時候去上班?爸爸很吃驚地看我,不去了呀。我大失所望。我以為他會把那個人教訓一頓或是找人敲打一下哪想到他只會讓我不要去上班?!那個該死的看上去大大咧咧的高個子男人,總是借口說我的上傳文件流程有誤把我叫去辦公室借指點之機對我的身體指指點點,是他說要帶我去出差我才想辦法激將爸爸想讓他替我出頭。誰想會成這樣?看來我是不能指望他的。當初找靜家老馬說不定還好些。但我不能說出來。我只好自認倒霉。

 

心底里我甚至想,爸爸一定還以為,我是他的乖乖女,如果讓他知道我已經和男人還不只是一個男人上過床他會怎么樣?他一定會拎著我的頭發把我掃地出門。所以,我一點都不能讓他知道。我重重地嘆一口氣。現在我才是真正的徹頭徹尾的無產者。一無所有。連自己都沒有。還好還算有個家。雖然比名存實亡好不到哪去。

 

靜抱一棵白菜來我家死了活了要教我作醋溜白菜。我最不愛吃長相復雜的蔬菜。我喜歡西紅柿、辣椒、蒜苔等長得比較單純的,好洗。白菜要一層層地剝了洗。麻煩。靜教我用鋸齒刀立起來削菜幫。真新鮮。最終菜作得太水了不好吃。靜說是我家灶上火不好。她找理由。菜作得看來是太不好吃,靜只嘗一筷子就說回去。燒水時我才發現,靜說灶不好是有理由的,煤氣快沒了。

 

我在家里修馬桶,釘畫框,安插座,但是我沒本事換煤氣。況且我也不知道煤氣本在哪兒。爸爸開會不在家,我才不想打電話給那女人。我鬼使神差地給淘淘家撥了個電話。

 

我是因著淘淘媽媽才認識淘淘的。那天去幫一個朋友職稱考試外語過關,回家的路上見到幾個年輕人圍著一個衣著光鮮的女人。我一看地上碎著的茅臺酒瓶就知道這又是一群都市騙子。他們沒想到那女人只肯拿也只能拿出不到一百塊就有點惱羞成怒。最少也要賠一張老人頭吧。那些人叫囂著。那女人翻遍所有就是差十塊錢。行人如織但是沒有人停下來甚至看都不多看一眼。那女人無助地絕望地站在那兒。我拿一張十塊錢出來。那伙人悻悻地走了。那女人千恩萬謝一定要我跟她回家去拿錢。我說,你不一定非要還那十塊錢。十塊錢就讓人感恩戴德也有點太難為情。她說,我不是一定要還你錢但我一定要謝謝你。我跟她回家。

 

這就是淘淘媽媽。

 

淘淘爸爸在自來水公司是一個不小的官。這些年城市水費一點點漲上來而且還在不停地漲,于是自來水公司的福利待遇就一年年好起來還會越來越好。說起來爸爸的級別高過淘淘爸爸,但他們家的房子卻大過我家整整三十坪。還便宜。淘淘爸爸長得很兇濃重的眉滿臉青青的胡茬,一開口卻和氣,而且對淘淘媽媽惟命是從。淘淘爸爸說話時也是聲音渾厚從胸腔里發出共鳴。就象我爸爸。

 

淘淘家養有一條西施狗。已經胖大得不象寵物站起來齊我胸高。從我一進門它就歪著頭傻乎乎地看我笑。顯見得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淘淘媽媽看來對它愛極,它聽話地依著她的命令對我作揖。

 

兩個人張羅著給我倒水遞水果,淘淘爸爸揀一張新極的十元錢給我。我接了錢就想告辭,人家謝也謝得可以了。淘淘回來了。

 

之前我沒想到淘淘是男孩兒。而且沒想到還是個大男孩兒。淘淘媽媽描眉繡眼紅唇閃爍看來不過四十出頭的樣子。

 

淘淘大我一個月。

 

淘淘很驚奇地看我,他說,我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好人。幸好讓我看到了。稀有動物。他并無惡意地笑著這樣說。他力邀我參觀他家所有房間,我設計的。說實話,不敢恭維。我一向欣賞不來太現代的東西。在他房間的墻上我看到一副拳擊手套。我笑了。對原本看來干干凈凈的他又添一分好感。至少女人和他一起遇到險情時他還能不失男人風度地喊一聲你先跑而不是央求女人留下放了他吧?電影里的男人現在全這樣。

 

在看到淘淘爸爸媽媽臥室時我大惑不解。象酒店客房一樣兩張床。淘淘房間這樣我能理解,男孩子偶爾帶朋友回來的嘛。我問,這也是你設計的?他笑了,不是。他們吵架了就把床分開來和好了自然又拼在一起了。我幾乎笑出聲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中國還有這樣夫妻的。太可愛了。我對淘淘又多一分好感。父母這樣率真他們的兒子一定是好孩子。

 

他問我,你作什么?想了想,我說,推銷化妝品。之所以沒說無業是因為怕他想我無所事事何以為生一定是操副業那種的。畢竟我們互相并不了解。我問,你呢?他掏一張名片給我。一個挺響亮的大酒店。康樂部經理。我抬頭看他一眼。之前所有好感蕩然無存。最討厭兩種男人,一種是對女人一無所知,一種是對女人閱盡春色。顯然他是后者。康樂部。就是那種但凡不到病入膏肓的男人都能找到快樂的地方。女人象滿山罌粟樣熱烈而致命。

 

我想我真應該告辭了。

 

淘淘爸爸說淘淘媽媽去給我買上好隹薯片去了。禮貌上我要給她打個招呼。好在超市就在樓下。不一會兒,淘淘媽媽回來了,一起來的還有許多鄰居,淘淘媽媽掉到一個沒蓋的窨井里去了。還好井不深她只擦傷一點皮。她的手里還緊抓著幾只袋子。全是上好隹。

 

 我真想知道如果不是遇到我她會不會這么背運。

 

謝了鄰居淘淘爸爸把淘淘媽媽扶到沙發上,他想看看她傷得怎么樣,剛一伸手就被打開,討厭。淘淘媽媽說這話時就象個耍小性子的女孩子。淘淘媽媽甚至嚶嚶地哭出聲來好一會兒才止住。淘淘走過去,他把媽媽擁在懷里,好了好了,來,讓我看看。只在額上一點擦傷。淘淘就在那上面親一下再親一下。我說,我要走了。

 

淘淘爸爸淘淘媽媽淘淘全部挽留我吃鈑。我想我真的要走了。但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好。我說,好。

 

淘淘爸爸在廚房沖鋒陷陣。我和淘淘和淘淘媽媽和西施犬阿威一起吃上好隹。淘淘媽媽很公正,我們一人一袋。她自己。淘淘。我。阿威。大家相安無事。很好。淘淘媽媽象對孩子一樣對狗。當然,你不能想成她象對狗一樣對孩子。其實,對于有些人來說,能象對狗一樣對孩子還真是不易呢。比如說,那些壞的有錢人。

 

那以后我去的最多的人家就是淘淘家。加上我正好四個人他們一家人就教我打麻將。而且我還真得學會了,學得很快。開始自然是純娛樂性質的。后來我們也賭。賭零食。經常的我拎著一只大大的袋子回家去。差不多我去一次,他們家冰箱里的東西就轉移一次。轉移到我家冰箱了。淘淘媽媽過生日時我送了她一套化妝品。進口的。她高興得很。蕊的禮物終于作了再生資源。

 

話筒那邊的淘淘聽到是我的聲音就大叫起來,零食又吃完了?那就快來吧。我說,不是零食,我想去混飯,我家沒氣了。他說,好呀,快來。

 

我在漂亮的城市大巴上晃晃悠悠地橫穿半個城。我看著車窗外的樓房行人和馬路還有馬路上開始發芽的樹。車走得很穩也很慢,遇站就停。我不急。反正我也不趕時間。遠遠看到淘淘在車站張望。他點點腕上的表,我等了你一個多小時。是你家太遠了。我分辨著。誰說不是呢?城東到城西。

 

只有阿威嗚嗚地高興地叫著歡迎我。人呢?我問。到我爺爺家去了。淘淘家是個大家庭。他的爺爺在這座城外另一座城市。我長嘆,我為什么就應該是作飯的命呢?本來我以為我能到這兒就端飯碗的。淘淘說,那我們出去吃吧。

 

吃完飯時間已經不早,淘淘弄來一大堆影碟。全是大片。我們挑著看下來。我不知道天已黑透。阿威臥在我腳下呼呼睡著。時間已經很晚太晚。我說,送我回家。我站起來。淘淘說,住這兒吧。又不是沒地方。我相信這時候他沒有任何別的意思。我說,算了,我媽說了,不許在外邊過夜。還是男孩子家還沒有大人在。他笑了,我媽也說了,不許讓女孩子單獨走夜路。我送你。

 

我們穿了鞋關了門廳燈我就要開房門。

 

就在這時黑暗里他準確地抓到了我的手。我愣住了。

 

住下吧。別走。他輕輕說。他的手已經扶到我肩上。嫻熟之極。

 

我說,淘淘,我們作朋友不是很好嗎?他在黑暗里望著我。很久,他說,是。但是,他說,我想要更好。我想和你作更好的朋友。我懂了。我說,那就不是朋友了。那是情人。不好嗎?作情人不好嗎?他把我往他懷里拉。他俯下來他的唇開始在我臉上找尋。我的心一點點變冷。在他的唇找到我的那一瞬間,我用力推開他。

 

我走在暮春的寒夜里。慘淡的月光讓我更冷。我抱緊雙肩。臉上有淚一點點一點點越來越多,我就要哭出聲來。

 

我想,我原本要的不多,只是一個朋友一個單純的純粹的朋友,可是,在這個世界里為什么就那么難?找一個朋友竟然比找一個情人要難得多得多!!!是我太傻,我不是也經歷了由不可思議到熟視無睹嗎?這世界上一切都會公開化唯有朋友將變得越來越隱蔽直到銷聲匿跡。我甚至可以接受比情人少一些比朋友多一些的感情,那也是一種美麗,離肉休遠一點再遠一點離精神近一點再近一點。可是,走到情人這步就沒有退路也就結束。如果不談愛我更愿意是個理想主義者。只是彼此喜歡欣賞和愉悅并不作完全深入的愛。

 

我絕望地發現,我整個人從身體到心靈已經開始排斥一種叫作愛的感情,不管是形式上還是內容上的。是。就在剛才,我能清楚地回憶,就在剛才,我被一個男人擁在懷里,一個成年女人被一個成年男人在黑暗中擁在懷里是多么危險的事情。可是,可是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我的淚迅速布滿臉頰。我知道我終于知道。我被一種叫作愛情的利器傷著了,傷在了心里,傷得太重,恐怕今生我都無法痊愈。

 


我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象一只貓。踽踽而行。冷暖自知。

 

作者:安妮,原名:崔立群。新疆人,沈坤的文學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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